一个摄像头能做到的事，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全世界各地的城市里，都存在公共摄像头。
尤其在人潮汹涌的地方，人们的日常大都置于其监控之下。无论是工作、上学和朋友聚餐，开车、汽车还是步行。每隔一段距离，每一个路口，都会有摄像头盯着你。
当战争爆发，一个摄像头的“背叛”，会导致多么严重的后果？
最近，据英国《金融时报》曝光，在此次冲突中，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伊朗国防委员会秘书、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等核心领导班底遭到斩首，罪魁祸首正是他们自己地盘上的摄像头。
据两名前以色列情报部门人员透露，以色列信号情报机构8200部队、以色列情报和特殊使命局（摩萨德）以及军事情报部门早在数年前就入侵了伊朗首都德黑兰几乎所有的道路监控。
其中，巴斯德大街的一个摄像头，让以色列情报部门分析出了伊朗政府人员停放车辆的位置，构建了伊朗安保人员的“行为规律画像”，对其住址、值班时间、上下班路线以及负责保护和接送的对象了如指掌。
这位以色列情报官员说：“早在炸弹落下之前，我们就像熟悉耶路撒冷一样熟悉德黑兰。当你对一个地方的熟悉程度和你成长的街道一样时，哪怕只有细微的差别，你也能立刻察觉。”
01
当“德黑兰之眼”被夺舍
据那两位知情人士透露，以色列的渗透已长达数年。
好巧不巧，那也正是德黑兰完成安装15000个监控摄像头“伟业”的时间点。
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城市摄像头的部署时间，最早可追溯到上世纪70年代。而德黑兰作为伊朗的首都，在2022年前后才有了大规模的城市摄像系统。
但它虽起步晚，进展却很迅速。大约花了一年时间，数不清的摄像头就被安置在最繁华的干道两侧、人行天桥底下，默默地俯瞰人潮。
商店、餐厅等服务场所，只有新装了符合标准的摄像头，才能获得营业执照。住宅区和写字楼，也需要在入口、停车场、走廊和公共空间装上摄像头。
德黑兰人行天桥下的摄像头。
德黑兰交通控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哈米德·巴拉达兰，在接受官方采访时表示，“此举旨在加强监管，减少德黑兰市的危险交通违法行为，从而降低交通事故和城市死亡人数。”
这一目标在几年内没能达成。据统计，由于当地的基础设施状况不佳，德黑兰每年还是有超过17000人死于交通事故，安装前后并没有变化。
当地居民对此颇有微词，争议频发。但在大多数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场对摄像头控制权的争夺战，正暗暗展开。
世界各地城市广泛使用的公共监控系统，普遍存在相似的安全隐患——许多摄像头和录像设备在出厂时就设置了极其简单或统一的默认密码，而且很少被更改。
同时，庞大的视频网络可能与公安等政务系统直接相连，缺少有效的隔离屏障；实时的视频流在传输时也大多未经加密，如同“明文广播”。
以色列网络安全公司Check Point的情报研究负责人谢尔盖·谢克维奇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在伊朗安装的这批摄像头中，已知的就有5个系统漏洞。
这些漏洞并不复杂，也都在软件更新中被修补过，最早在2017年就已被供应端解决。
然而，卖出去的摄像头就像泼出去的水，硬件一旦售出，其所有权和控制权就转移给了购买方。再全面的修补，遇上犯懒或根本不知道要安装更新的用户，也是徒劳无功。
这为攻击者留下了可乘之机。“对于任何军事行动的攻击者来说，尝试攻破城市摄像头非常简单，性价比也很高。”谢克维奇表示。
而一个摄像头能做到的事，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伊朗负责安全的官员曾表示，城市摄像头的另一个主要作用，是为了追踪抗议者。
所有的摄像头，都与面部识别技术、车牌识别、SIM卡通讯等系统相连。据光明网转报道，2023年4月8日，德黑兰交通警察局长表示，交通摄像头正被用于识别违反头巾规定的女性，违规者将收到“警告短信”。
但是，当这些“德黑兰之眼”被入侵之后，24小时无间断的日常记录就成了落在敌人手里的把柄。
一个人的面孔、步态、服装，几点出门上班，喜欢去哪里吃饭，孩子在哪里上学……这些日常，是人的行为在无外界强干预的情况下，呈现出可识别、可预测的规律性和习惯性，即“行为基线”。
通过数周或者数月的基线数据分析，就能构建出一个人的“生活模式”。任何偏离此基线的异常活动都可能揭示其意图、计划或状态变化。
异常的黎明前车队、异常路线、一组此前未曾一起出现的车辆，都昭示着有大事发生。
保安交接工作之间的时间窗口、遮蔽较少的入口、指挥与控制协调度最低的时刻等，也能通过对行为基线的分析得出。
在经年累月的观察下，哈梅内伊的安保系统终于露出了破绽，导致他在光天化日下被刺杀。
视频截图：哈梅内伊。
02
镜头将比枪口更早对准目标
放眼世界，“夺舍”摄像头早已不是什么小众的手段，甚至本次的受害者伊朗也曾多次攻击他人。
例如在今年2月爆发的中东冲突中，据Check Point在3月4日发布的一项研究显示，对摄像机的疯狂攻击早在1月就开始了。
当时，伊朗国内频现游行和骚乱，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访问以色列，伊朗对以色列境内摄像头的攻击频次大幅上涨。
针对以色列摄像头的攻击浪潮。（图源：Check Point官网）
2月28日起，战线继续外扩，针对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卡塔尔、巴林、科威特等海湾国家的摄像头，也遭到了伊朗黑客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现在，攻陷摄像头已成为军事活动的惯用手法。”该研究的负责人表示，“你可以直接获得视野，而无需使用昂贵的军事手段，比如卫星。”
2025年6月，在以色列对伊朗发起的“十二日战争”中，多名伊朗核科学家和高级官员遇难在以军的轰炸中遇难。
随后，伊朗发起报复，用弹道导弹袭击以色列魏茨曼科学研究所。据以色列国家网络局（INCD）调查，附近的街道摄像头曾在袭击发生前被控制转向，对准了研究所的大门。
中东战场并非孤例。“摄像头战争”同样发生在俄乌战争中。
乌克兰官员在2024年1月警告称，俄罗斯已入侵了基辅市内的2台监控摄像头，以监视乌克兰基础设施目标和防空系统。
连民用摄像头，也存在被攻击的可能。乌克兰安全局（SSU）禁用了1万台连接互联网的摄像头，呼吁人们关闭街道上的私人监控。其发帖声明道：“侵略者利用这些摄像头收集数据，以准备并调整对基辅的打击。”
乌克兰的对策，是迅速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2025年12月，乌克兰安全局在其官方网站上发布了一段视频，显示的是乌克兰军方的“海底宝宝”水下无人机炸毁了一艘俄罗斯潜艇，并发布了一段视频。
据俄罗斯当地媒体报道，这段视频的视角看起来很像港口周围的摄像头，猜测乌克兰很可能成功渗透了监控网络，用以监视敌方海军基地的活动。
报道中写道：“这或许能解释‘海底宝宝’是如何能够在海军基地内航行，驶向潜艇基地。这条路线需要在狭小空间内多次转弯。”
03
“杀戮链的一部分”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哈梅内伊遇害后，在社交平台上写道，“他无法躲避我们的情报和高度复杂的追踪系统，他和其他一同被杀的领导人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用在摄像头被黑这件事上也十分合适。
据统计，全球私人监控摄像头市场正在快速扩张，预计将从2024年的540亿美元增长到2030年的890亿美元。然而，安全设置薄弱、密码默认以及流媒体功能等看似很低级的安全漏洞，都尚未被解决。
技术公司BitSight的一项研究发现，全球有4万个安全摄像头的实时视频流可以在互联网上访问，其中美国就有1.4万个。
原因在于，更好的安全保障需要不少的成本投入，且无法很快见效。在市场激烈的竞争下，各大厂商普遍没有动力去投入开发更安全的配置。稍有不慎，安全功能加强还可能导致摄像头性能下降，得不偿失。
在战争中，要保证安全，只关注自身所有的摄像头还不够。
曾任美国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安全局顾问的研究员博·伍兹（Beau Woods）表示，“在军事打击中，监控设备的制造商和设备所有者大都不是受害者。攻击往往是出其不意的。”
博·伍兹在接受视频播客访谈。（视频截图）
2022年，网络安全机构警告称，由于默认的密码设置，以色列6.6万台个人摄像头存在安全漏洞——这一警告被忽视后，哈马斯利用了这一点进行了袭击，造成1200多人死亡，250人被绑架。
虽然军用级别的边境摄像头安全无虞，但加沙边境农场用于防盗的摄像头，却无意中暴露了士兵的位置。
袭击事件发生后，以色列政府政府迅速拿到了远程关闭监控边境和关键基础设施等敏感区域的交通摄像头和个人摄像头的法律授权。
类似的故事，在动荡的地区频繁上演。利用联网的民用摄像头，正在成为全球军队的标准工作程序。
新美国基金会军事研究员彼得·W·辛格在接受采访时指出，入侵摄像头比依赖卫星或高空无人机便宜且容易得多。
“摄像头比无人机更隐蔽，无人机只有在敌方防空系统稀少时才有效，否则很容易被反监视措施发现。”他说。不仅如此，摄像头的视角特殊，能提供卫星或无人机鸟瞰视角无法看到的东西。
所有这些都使它们成为侦察、定位目标的强大工具。“采用民用摄像网络的优势在于存在的广泛性和成本。”辛格表示，“对手已经帮你做了这件事——他们在城市各处安装了摄像头。”
据预测，摄像头在军事监控中的角色可能还会持续多年，在未来战争中愈发常见。
“可谁会为此负责？”伍兹问道，“摄像头本身并没有直接造成伤害，它只是成为了杀戮链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