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华人观察:另一种中国人

日期:2026-05-29 20:38:45 / 人气:4


写在非洲旅行之后。

从马来西亚开始,到博茨瓦纳,我的导游都是当地的居民。我们大多时候用英文交流,再加上一点手语。我在巴厘岛和河内的导游都是在当地上大学的学生,我在纳米比亚的导游给我看博物馆上的某个照片就是他的家人,津巴布韦的导游指给我看他的小学,泰国和马来西亚的导游不忘在行程中间参拜寺庙……我感觉我是在参与当地人的生活,去别人家里做客。

直到南非。我遇到了两个中文导游——在海外生活了足有二十年以上的中国人,也就是所谓的海外华人。我本以为都讲中文,我们交流起来会更顺畅,然而我发现,我从未见过这类人。他们比起外国人,离我更加遥远。

我在约翰内斯堡的导游T上次回国是十年以前。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他和妻子在这里,没有孩子。他在2002年第一次来到南非工作,后来家里的兄弟姐妹也都来这里赚钱。那时候机会很多,在这里赚钱比国内更容易,一年就可以买房,而且这边地多,每个人都可以住在大别墅里,享受很好的自然环境。在那时候,南非还比较安全,没有如今如此高的犯罪问题。

T说起那个时代总有种怀念的情绪。一个刚刚实现黑白和解,经济增长的非洲国家,大概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一个机遇之地。然而,没有人想到二十年之后,经济会陷入停滞,T曾经去过的繁华城区,因为安全问题变得遥不可及。我问T未来是否考虑回国,他说他可能和妻子回国养老,或者在东南亚找个地方呆着。其实去哪里并不重要,哪里方便就去哪里——这打破了我对那种「落叶归根」的故土情怀的期待。有些人并没有这个东西。

开普敦的导游P则是因为读研留学来到这里,而后也因为发现这里更好赚钱而留下,在南非呆了22年。现在,她送她九岁的儿子在开普敦上私立小学,一年10w+的学费,要学的东西很多。我很好奇,她是怎么适应这里的生活的,毕竟22年在一个街上基本99%都是黑人的国家,能生活下来,每天醒来不会被身份认同问题折磨,对我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后来我发现,她的答案比我想象的简单的多:身份认同这种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的私立学校学费比北京的低,花更少的钱能住到更好的房子,城市规划和自然风景更好,这才是她追求的目标。至于是街上唯一的华人,生活习惯完全跟国内不一样?那不重要。

我这两任导游身上都有一种非常务实的机会主义态度:哪里有机会,有更好的生活条件,他们就可以过去,这并不涉及太多身份和文化认同的问题。我是个对物质不敏感的人,也不打算生产下一代,所以这比买卖在我看来,几乎只有亏损。但是他们能在这里呆到现在,说明他们接受了这笔交易,而且认为值得。我默认中国人似乎都是眷恋乡土的,所以当两个同样说着中文,但对中国的态度有种一走了之的潇洒时,我产生了迷茫,乃至于无法共情——因为我过不了这样的生活。对方虽然也是中国人,但比我那些有故土归属感的导游,离我更远。

导游T告诉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他的社交生活依然是主要和中国人来往。这里中国人人口很少,大家可能基本都认识。他带我参观景点的时候,有其他黑人游客冲我们喊:Jacky Lee!(李小龙!)一种对中国的文化刻板印象。导游P带我的时候,她一天被本地的工作人员问了两次你是“international”(国际游客)还是“local”(本地人),毕竟亚裔面孔在这里真的是太少太少。

T和P都在南非生活了20年以上,自己人生最好的年华都消遣在这片土地上。如果我在一个地方住了20年,还要被经常提问是不是local,被当地人用刻板印象打招呼,我会精神崩溃的。但我的向导们显然习以为常。没有哪种生活方式更正确,我的吃惊只能反映出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不是来成为这里的居民的,我只是一个游客,我的家族对远方的畏惧多过于向往,这也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这种能成为远方居民的人。实话实说,它打破了我的很多对自由的幻想。

T和P虽然都是南非的中文导游,但是因为他们既不是本地人,也不完全是中国人(已经不再是国内的生活方式),他们跟我讲解的时候,总是会参杂着他们对这个国家的看法,他们和这里的关系。对本地人好的政策,未必惠及他们。他们认为好的东西,对一个土生土长的南非人来说不一定是好事。这让我觉得有点疲惫,因为我感觉我像是隔着一层膜接触这个国家,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直接去人家家里做客。而这层膜透出来什么,则和我的导游们在这里的渴望和机遇有很大关系。我很难判断自己是否失真,看到的是否只是「海外华人眼里的南非」。我想我以后应该会尽量寻找本地的向导。

P在大学读研期间做过关于南非的犯罪研究,她告诉我这里有艾滋、谋杀、强奸幼女、人口失踪等等事件,但同时,她还要开车送自己的孩子专门去学骑马。一方面为孩子的精英教育投资,一方面又忽视本土的安全风险,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在如此两极的情况下生活。她满不在乎地说,她带孩子出门去任何地方都是点对点,又不下车走路,这些事情影响不了她的家庭生活。我突然明白了——她已经把“能下车走一段路”这件事排除在了日常生活之外。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南非,并把南非的常态当做一种新的日常来接受,但这种日常不是中国的日常,我无法想象一个无法下车走路的日常世界。所以在「安全感」这个问题上,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已经跟外国人没有差别,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了解当今国内的生活。

当然,无法接受这一套生活方式的人,肯定也早早离开了南非,我也不可能遇见。留下来的都是被这片土地筛选过了的人,适应良好,所以才会让我觉得如此极端,难以共情。这一类中国人是我从没碰到过的,也颠覆了我对中国人的印象,他们如此洒脱和随性地在海外立足,明确的知道自己想要获得更好的物质条件,不在乎自己作为极少数派出现在黑人社区的街头,不感到自己是异类。他们并不是因为吃不起饭所以来的南非,而是认为来南非定居之后付出同等的努力,赚到的东西比留在中国更多——至少在他们的计算内是这样的。

我知道,也有华人是因为对政治和文化的认同才决定去另一个国家定居,但我在南非碰到的华人并非如此。也许他们真正的国籍是钱和机会,是自己的利益,而不一定是文化或者物理上的任何国家。"

作者:天狮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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