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近，小红书上多了许多特殊的送别。送别的不是故人，而是街角那些藏着烟火气的小店。

杭州的中学生放学路过，发现常去的猪脚店挂了锁，铁门上的锈迹还带着未散的烟火气；济南的女孩加班后习惯性打开外卖软件，却找不到那家能精准记住她少糖需求的蛋糕店；吉林大哥在外打拼半年返乡，急匆匆赶往思念已久的羊汤馆，映入眼帘的却是被拆的橱窗和满地瓦砾，连一句告别都没能说出口。

江苏姑娘在社交平台写下：“加班到深夜，最盼的就是那碗热气腾腾的米线，今早路过时，转让告示已经贴在了门上，那口暖到心底的滋味，再也吃不到了。”

那些消失的小店，大多藏在城市的褶皱里，店面不大，装修朴素，多半是夫妻二人操持，没有华丽的营销，全靠实打实的味道留住老客，相处久了，老板与食客之间便多了几分家人般的默契。珠海人说，楼下茶餐厅的冻柠茶藏着整个童年的记忆；北京人坦言，胡同深处的面馆，才有最正宗的老北京炸酱味；在广州打工的黑龙江小哥，最不舍的是常去的东北铁锅炖，每次到店，服务员阿姨总会多给一份大拉皮，轻声叮嘱他“在外打拼，要好好吃饭”——如今，这样一锅热乎、有人情味的饭，再也找不到了。

小红书上，越来越多人晒出失效的收藏夹、变灰的店铺名称，字里行间满是不舍，送别那些“突然就没了的神仙小店”。这些送别来自天南海北，小店关停的理由各不相同，但背后都藏着一个共同的印记：它们都曾被卷入去年春天那场声势浩大的外卖大战，最终被巨头倾销的骇浪吞没。

去年春天，京东强势入局外卖赛道，阿里紧随其后空降参战，美团竭力防守反击，一场没有硝烟的外卖大战，在万物复苏的季节喧嚣开场。最初，订单的暴涨让许多餐饮从业者喜出望外，有人甚至觉得，做生意原来如此简单：“租个档口，接入平台，坐等爆单就行。”

然而，欢乐的日子短如朝露。很快，老板们就发现，那些看似热闹的爆单，大多是平台补贴砸出来的低价单——流水好看，账面上却存不下一分钱。当补贴退潮、流量骤降，那些以为赶上风口的人，等来的不是预期中的盈利，而是满地狼藉的残局。

那场风潮中，大量毫无餐饮经验的新人，揣着多年的积蓄盲目入场，经历了订单暴涨的狂喜，又快速坠入亏损的谷底，最终只能失望离场。被业内称为“餐饮收尸人”的二手设备商，在受访时直言，外卖大战开打一个月后，他们的回收生意反倒迎来了爆单。“那些新人老板，只能以原价几分之一的价格，甩卖没用几次的烤箱、崭新的封口机，这一笔笔亏损，都是他们交的‘昂贵学费’。”

这样的甩卖，持续了整整一年。二手设备商说：“一直到今年春节，这种情况才稍微缓下来，可见这场大战的余波，有多持久。”

退场的不止是行业新人。外卖大战彻底冲击了餐饮行业的正常价格体系，而受影响最大的，正是那些没有资本支撑的烟火小店。海量补贴的冲击下，去年餐饮行业的堂食价格被打回十年前，接近2015年的水平，餐饮利润被压缩到极致，不少商家甚至陷入“卖一单亏一单”的困境。

据媒体报道，补贴大战以来，近七成商户的营业额较2024年出现下降，80%的商户净利润下滑。一家云南米线店老板道出了行业困境：“外卖大战最凶的时候，9块9就能买一碗米线，但我们的成本就高达12块，不参与补贴就没订单，参与补贴就自己亏钱，左右都是死路一条。”

那些街角小店，就这样被无辜裹挟进战场，迎来了截然不同的命运。同一条街上，连锁品牌店生意红火，中午时分，三色外卖员穿梭不息、忙得热火朝天；而隔壁的街角小店，却门可罗雀，最终在无声中悄然退场。

那场从春天开启的战争，在喧嚣的初夏过后，一度被紧急叫停，但它带来的改变，却已永久镌刻在餐饮行业的肌理之中。有咖啡馆老板苦笑发问：“消费者习惯了9块9一杯的咖啡，一旦价格突然涨回15块，他们还会愿意买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却道出了所有餐饮从业者的无奈与迷茫。

二

小店的退场，只是这场外卖大战的冰山一角。浪潮过后，余波未平，其影响正沿着产业链，层层传导，波及每一个相关者。

外卖大战巅峰时期，三家平台的日订单量高达2.5亿单，比开战前增加了1亿单。然而，这看似繁荣的数字背后，藏着令人揪心的乱象：75%的新增订单都是15元以下的低价单，其中近一半是各类饮品。

乱象随之而来。年轻人的冰箱里，常常塞满了过期的奶茶；更多的奶茶的因为骑手运力不足，无法送出门店，到了晚上，只能被整箱整箱倒进垃圾箱，沦为浪费。更离谱的是，19块8一份的羊肉串加门钉肉饼，被平台擅自标价2块5；18块钱一份的饺子，不经商家同意就被改价1块2，有老板无奈吐槽：“这个价格，连面粉钱都不够，想退出不参加？对不起，根本退不了。”

有甜品豆花店老板晒出自己的订单截图：91单订单，最终到手收入只有290元，忍不住怒问：“这开个毛线啊？纯属白费力气。”一家受访的螺蛳粉店主回忆，7月外卖大战最火热的时候，他一天收到过800份外卖订单，打印机不停喷单，店里所有人从早忙到晚，忙到崩溃。可三天后算账时他才发现，原本堂食还有微薄盈利，这三天订单暴涨，扣掉平台补贴、推广费用等各项支出后，反倒亏损了一大笔。

亏损的压力，如同多米诺骨牌，开始在整条供应链上层层传导。立信咨询发布的报告显示，外卖大战结束后，已有39%的商户，为了降低成本，更换了原材料价格更低廉的供应商。压力继续向下传递，2025年三季度，全国食材市场多数品类价格承压，其中水产和肉类的交易价格整体下跌约5至6个百分点。

从餐饮老板到食材供应商，再到基层的养殖户和种植户，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所有人都被卷入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平台发出的每一张外卖红包，看似是给消费者的福利，最终的代价，可能要由某个凌晨三点就起床喂鸡的农户、某个在田间辛勤劳作的菜农来买单。

低价带来的，不仅仅是价格体系的混乱，更在悄悄改变着餐饮的品质。后厨里，曾经精心现熬的高汤，换成了便捷的料包冲泡；手工擀制的面皮，换成了机器批量压制的半成品；新鲜现切的蔬菜，变成了冷冻的料理包。

小红书上，越来越多人发出疑惑：“有没有觉得现在的餐厅，味道越来越单一，越来越不好吃了？”评论区里，人们热议预制菜、以次充好、“科技狠活”，吐槽千篇一律的美食街，直到有人发出一句灵魂拷问：“以前大家讨论的，都是谁家的菜好吃、谁家的味道正宗；这一年，好像所有人都在比较，谁家更便宜。”

在低价的重压下，所有餐饮从业者都无从幸免，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疑惑、失望与意难平。那些只有十几张桌子、老板既是厨子又是采购的小店，没有连锁品牌的完善供应链，没有资本的输血扶持，早已无力参与这场价格战。“人家连锁店都有补贴，顾客都愿意点外卖薅羊毛，像我们这样不参加补贴、不搞价格战，主打堂食的小店，生意只会越来越糟糕。”

他们曾有一个简单的执念——做好每一顿饭，这也曾是他们在行业里立足的底气。可当整个市场都陷入“比谁更便宜”的内卷时，这份纯粹的执念，反而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三

这场改变了整个餐饮行业的外卖大战，本质上，其实是一场跨界的“倾销”。

2001年，中国加入WTO，按照协议，将大豆进口关税降至3%。随后，美国大豆凭借转基因技术和政府补贴，价格大幅低于国产大豆，进口量快速攀升，国内豆农和压榨企业持续承压。数年间，美国大豆的倾销如巨浪般席卷而来，到2006年，国内约85%的大豆压榨产能，落入外资手中，国内豆农深受其害，东北产区的情况尤为严重。

如今，相似的故事，在餐饮行业重新上演。外卖大战开战时，京东砸下100亿闯入战场；两个月后，淘宝闪购喊出“请全国人民喝1亿杯奶茶”的口号；7月，淘宝闪购再放大招，宣布未来一年，在外卖补贴上要投入500亿。

一年过后，三家平台的实际投入，早已远超最初的计划。各家最新财报披露，截至去年年末，京东、阿里、美团三家平台，已经在这场外卖大战里烧掉了超过1700亿。这笔巨额资金，相当于外卖行业最巅峰时期，全行业5年的利润总和。

这1700亿，本质上是巨头们将电商平台的利润，跨界砸入餐饮行业，只为在价格战中取胜，抢占市场份额。这些平台补贴的流向，也有着明显的倾斜：大型连锁品牌拥有专业的运营团队，熟悉平台规则，能够精准控制成本，在补贴大战中获利颇丰；而那些小餐饮店，却只能在巨浪中苦苦挣扎，最终被无情吞没。

小店的顾客，渐渐变成了平台的用户；线下堂食的收益，变成了平台的交易额；最终，还催生了“坐在餐厅里，点隔壁餐厅外卖”的荒诞乱象。一如当年的大豆倾销，跨界的巨浪席卷而下，每个个体的命运，都被彻底改写。

外卖大战如飓风般扫过餐饮行业的每一个角落，而今年开春，外卖大战重来的风声，再次悄然响起。

3月23日，红餐产业研究院发布《餐饮行业未来趋势预测报告》，向全行业发出预警。研究院基于2025年餐饮商户调研数据推演，若外卖价格战按当前烈度持续至2028年，三家平台预计还要烧掉5500亿。而这背后的代价，将是整个餐饮行业的崩塌：三年内，餐饮行业预计将有约1318万家门店退出，一家餐饮店的平均寿命，将不足一年。

推演结果显示，到那时，中小餐饮门店每单的净利润将不足0.6元，近60%的商户将被迫更换更低价的原材料供应商，“内卷式”竞争的压力，将传导至餐饮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而食品安全问题，也将从个别案例的隐患，演变为整个行业的结构性风险。

一场倾销大战，正从看似短暂的行业阵痛，滑向无法回头的恶性循环，最终，将拖垮整个餐饮行业。

报告发布的同一天，北京市市场监管局联合多部门，约谈了十二家外卖平台，就“内卷式”竞争提出明确的整改要求，并通报了第一批典型问题。3月25日，《经济日报》刊文直言“外卖大战该结束了”，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官网随即转发，传递出明确的监管信号。

那篇文章写道：外卖大战影响的不仅仅是餐饮业老板的账本，更是普通人的生计。当作为“压舱石”的餐饮消费，因价格战而失速，经济大盘感受到的寒意，最终会传导到每一个微观个体身上。

这场巨头之间的内卷式搏杀，终于到了该熄火的时刻。1分钱的奶茶、3块钱的咖啡，固然能让消费者感受到一时的实惠，然而，这份“免费”的背后，隐藏着的隐性代价，最终会落在每一个人头上。

战事或许即将停歇，但行业的修复，注定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平台千金散尽，元气大伤；商家遍体鳞伤，难以快速回血；被低价破坏的消费习惯，不会立刻恢复；被挤出市场的神仙小店，不会瞬间回归；被迫降低标准的供应链，也不会一夜之间恢复原本的品质。而那些被这场大战破坏的城市烟火气，想要重新聚拢，更需要漫长的时间。

人们常说，免费的才是最贵的。那些曾经薅到的“羊毛”，那些一时的实惠，最终都化作了心底的叹息，变成了行业难以愈合的伤痕。

王朔为电影《一声叹息》写的旁白，或许正是这场荒诞闹剧的最好注脚：许多事情都是始料未及的。有些事隆重地开幕，结果却是一场闹剧；有些事开场时是喜剧，结果却变成了悲剧。

愿这场荒诞的价格战，永不再来；愿城市的烟火气，能重新温暖每一个角落；愿那些用心做饭的小店，能有立足之地，不再被巨头的倾销骇浪，无情吞没。